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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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遺青這段分析自然也是裴瀲心中所想。不止他們,只怕現在宮城中的官家也已經料到其中因果。

“待元旦大朝會,地方官齊聚京城,吳舜欽呈上劄子,屆時便可知這位江南太守是如何讓地方官一錠稅銀都不敢吞的。”

大朝會一年就這麽一次,各州府那麽多官員前來,不可能都擠在大慶殿內。是以官職不高的都站在禁門外侯著,以便官家隨時召見。

吳舜欽既然身居江南太守的特殊位子,官家必然要召見,以匯報政績,了解情況。

裴瀲思緒一轉落在棋盤上,只吃了不加思索就落子的虧,不禁一反常態,裝出苦惱模樣求饒。

“阿遲可擡擡貴手,讓裴某悔了一子罷。”

與裴瀲打交道多回,宋遺青十分清楚這人什麽脾性。他揚手打退裴瀲要收回的黑子,很是嚴肅。

“維崧兄棋品可不太好。”

他倚靠在軟枕上,認真回憶往事,促狹笑道:“宋某只讓過玩泥巴的孩童。”

言外之意,裴瀲要是肯承認自己還不如一個小孩兒,就允他耍賴。

當然,裴瀲頂著官職,又是二十二歲的年紀,縱然臉皮再厚,也不願把自己降到孩童的地位。

耍賴沒成,裴瀲反而不自覺笑起來,心道:我若是自比了孩童,還要做什麽清風霽月,那年歲可真差了些。

對面沒了聲音,宋遺青只當裴瀲果真拉不下臉,利索吃了他大片黑子,又不免好奇。

“縱然吳舜欽手段了得,以江南官場的脾性,不會給他下絆子?”

他這裏說的下絆子可不是什麽耍手段,而是擔憂吳舜欽的小命。

江南遠離京城,那些人若真想悄無聲息弄死一個初來乍到的太守,方法太多了。

裴瀲盯著棋盤,費心費力拯救他僅剩的“半壁江山”。聞言,也只突然笑的別有深意,沈聲道:“吳舜欽出身舊都寧州。就算昔年太宗遷都懷京,舊族權貴卻大多都留在了那裏。而吳舜欽便是成安公一脈。”

宋遺青捏著棋子的手猛然一頓,擡頭問:“可是吳岑,吳老將軍?”

“正是。”

棋盤上的局勢左右無法挽回,裴瀲索性認輸。

昔日太宗遷都,自開朝便紮根寧州的權貴家族龐大,無法隨著前往懷京。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的權力必然會被架空。因此有藩王打著為權貴謀利的旗號趁機造反。危難之際,吳老將軍以年老身軀,率領吳家軍圍堵叛軍於寧州,硬生生壓下那場叛亂。

而後太宗龍心大悅,當場封吳岑為成安公,世襲官爵,蔭及子孫。

遷都之亂是衡朝開國至今唯一一場叛亂,不到三日就被平息。寧州城內血流成河。經此一役,成安公吳岑在衡朝家喻戶曉,無人不讚其美名。可惜成安公一脈愈發不濟,竟已經到了謀文官的地步。

但即便如此,家族人數眾多,美名在外。江南那群老狐貍還不敢冒著惹衡朝百姓眾怒的風險動吳舜欽一根汗毛。

“不愧是舊都寧州,當真是瓦片落下都能砸到權貴的地兒。”

只要了解到吳舜欽是成安公後裔,不難理清楚官家選中他去江南的原因。

嘴上這麽玩味似的說著,宋遺青的心裏卻不停的往外冒著寒氣。都說王者善謀,他現在算是深刻體會到了。

雖然寧州常鬧水患,是遷都原因之一。但從寧州權貴漸漸衰落的情況來看,這才是太宗真正的目的。

國都遷至懷京,舊權貴身在寧州遠離朝政中心,便是再根基深厚也不免一代不如一代。

這也是為什麽衡朝雖有不殺文臣的祖訓,但歷代文臣都不敢造次的原因。一旦被官家貶謫至南方,就相當於和朝堂再無瓜葛。而不知朝政的文臣已經相當於“死掉”了。

借遷都之名,徹底拔掉衡朝會被世家左右的大隱患。哪怕藩王造反也是太宗喜聞樂見的。能不背著罵名,名正言順鏟除威脅,誰不願意呢?便連吳岑將軍都被算計其中,種種皆沒有逃出太宗的手掌心。

而今官家又拿著舊族權貴僅剩的一點勢力物盡其用,赤裸裸的吃幹抹凈。任誰想通了都會毛骨悚然。

宋遺青嘆了口氣。

寧州權貴大多是隨著太祖打天下的,衡朝建立的功勞有他們一大半,如今無法避免的日漸頹敗。

可就算官家做的如此薄情,又根本挑不出錯來。

上位者想朝政安穩,總要犧牲一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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